班廷与胰岛素
第一次注射效果有限，十二天后的治疗才带来转机。从班廷与同伴的实验，到每人一美元的专利转让，读一项治疗怎样走出实验室。
本文配图为 AI 情景演绎，并非历史照片；图中书画与纸页不作为史料。
一九二二年一月，多伦多的一间病房里，一个十四岁的男孩，等来了第一次胰腺提取液注射。
他叫伦纳德·汤普森，已经瘦得只剩下不到三十公斤。
可这一针打下去，没有出现人们盼望的奇迹。血糖只降了一点，注射部位还出现了脓肿。
这个孩子还能等多久？
为了走到这间病房，班廷和他的同伴，已经忙了大半年。而从这一针，到真正有效的治疗，他们还要再闯过一道关。
那时，对于患上严重糖尿病、尤其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一型糖尿病的孩子，医生的办法少得可怜。
他们明明很饿，身体却越来越瘦。为了勉强延长生命，医生只能严格限制进食。有些孩子因此多活了几个月，有些更久，但病并没有被治好。
班廷后来参与改变的，就是这样的命运。
可一开始，他连自己的生活都快顾不过来。
一九二〇年，他在加拿大安大略省伦敦市开了诊所。病人不多，收入也少，只好到大学兼职教学。
他有外科经验，却不是研究糖尿病的专家。
那年十月，为了准备一堂课，他读到一篇讨论胰腺病变的论文。文章里一个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：胰管堵塞后，一部分组织会萎缩，胰岛却可能保留下来。
当时已经有人怀疑，胰腺里藏着一种能够调节血糖的物质。但怎样把它分离出来，变成真正能用的药，仍然没有解决。
十月三十一日凌晨，班廷记下了一个实验设想：结扎狗的胰管，等部分组织退化，再尝试分离胰岛的内分泌物。
那张纸上的想法，还远不是一瓶能救人的药。
他带着设想找到多伦多大学的麦克劳德教授。麦克劳德有疑问，但最终给了他实验场地、实验动物，也安排了助手。
一九二一年五月，班廷和年轻的贝斯特开始动手。
那个夏天很热，实验条件也有限。班廷要摸索手术，贝斯特要测血糖。动物死亡、操作失误，一次次打断进程。有一回，班廷发现胰管没有结扎好，前面的等待几乎白费。
他们只能重新来。
到了七月下旬，实验终于出现了让人振奋的变化：注入胰腺提取液后，实验犬的血糖下降了。
他们看到了希望，可接下来的问题更难：怎样得到足够纯净、能够用于病人的制剂？
这一步，生化学家科利普起了关键作用。
他加入研究，改进提纯方法。班廷、贝斯特、麦克劳德、科利普，几个人的工作，才逐渐接到了病房里。
于是，就有了开头那个十四岁的男孩。
一月十一日，第一次注射效果有限，还带来了不良反应。研究没有因此结束。
十二天后，一月二十三日，医院的医生给汤普森使用了科利普提纯后的制剂。
这一次，他的血糖明显下降，病情也开始好转。
汤普森并没有从此痊愈。他需要继续接受治疗，但他活了下来。靠着胰岛素，他又生活了十三年。
从十四岁，到二十七岁。
对于一个曾经接近死亡的孩子，那是重新得到的一段人生。
但救下一个病人，还不意味着其他人都能用上药。接下来要解决的，是生产、供应，还有谁来掌握这项成果。
一九二三年，班廷、贝斯特和科利普，以每人一美元的象征性价格，把相关专利权转让给了多伦多大学。
这件事后来被讲成了一个传奇：班廷放弃了成为巨富的机会。
可比起猜测他本来能赚多少钱，更值得记住的是他们实际做出的选择：把专利交给大学，由大学组织授权和生产，让这种药能够走出实验室。
当然，一美元没有自动解决此后所有的药价问题。生产和供应，也还要靠许多人继续完成。
同一年，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了班廷和麦克劳德。
班廷对贝斯特没有获奖感到不满，于是把自己所得奖金的一半分给了贝斯特。麦克劳德也把自己所得的一半分给了科利普。
这场发现里有合作，也有分歧。我们今天记住班廷，也不该忘记另外几个人的名字。
后来，班廷继续从事医学研究。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，他又参与了军事医学工作。
一九四一年二月，他乘飞机前往英国执行任务。途中，飞机发生机械故障，在纽芬兰坠毁。他因伤去世，年仅四十九岁。
他的生命停在了这里，胰岛素的故事却还在继续。
当年那个靠兼职维持生活的医生，不可能在写下实验设想时，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拿到诺贝尔奖，也不知道，那些一度只能靠挨饿拖延生命的孩子，会因为他们的工作，多得到多少个明天。
班廷和同伴们留下的，最终是一种可以持续使用的治疗。
让一个生了病的孩子，有机会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