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锦诗把敦煌留给后来的人
到了敦煌,为什么要先看电影再进洞窟?从数字档案到参观方式,看看她和同事怎样让今天的人看见,也给后来的人留下。
本文配图为 AI 情景演绎,并非历史照片;图中书画与纸页不作为史料。

2013年国庆,樊锦诗走进莫高窟的一间洞窟。那时她已经在敦煌工作了五十年,可这一次,她个子不高,挤在人群里,眼前看到的却是男游客的后脑勺。
洞里拥挤,温度偏高,空气也不好。远道而来的人想看壁画,未必看得清;承载了千年历史的洞窟,却要承受越来越大的参观压力。这个细节,是她后来接受采访时亲口讲的。
少放一些人进去,千里迢迢赶来的游客就得等。敞开了让大家看,洞窟又能承受多久?很多人知道樊锦诗,是因为“敦煌女儿”这个称呼。但她真正难做的工作,就藏在这样的两难里:她要把敦煌留给后来的人,也得想办法,让眼前这些人看见它。为了解开这个难题,她和同事们已经摸索了很多年。
喜欢一个地方,也要在那里过日子
1962年,还是北大学生的樊锦诗,第一次到敦煌实习。她在上海长大,在北京读书。到了这里,住的是土屋,用的是土桌土凳,晚上点煤油灯,喝的水又苦又咸。
可走进洞窟,眼前又完全变了样。壁画和彩塑,让一个学考古的年轻人看得入迷。那些过去只能从书上认识的东西,竟然就在面前。她喜欢这里,可身体确实吃不消,水土不服,实习还没结束,就提前回去了。
有些地方,去一趟很喜欢;可要在那里过日子,而且一待就是很多年,就得好好掂量。第二年毕业,分配到敦煌的樊锦诗又回来了。这一回,她从年轻时一直待到了白发苍苍。

我们今天回头看,常常用“奉献一生”概括她的经历。可这一生,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,里面有工作,也有家里的难处。
她和丈夫彭金章是北大同学。后来,她在敦煌,他在武汉大学工作,夫妻俩婚后长期两地分居。敦煌需要她,家里同样有人需要她。到1986年,彭金章从武汉大学调到敦煌,两人才结束了婚后十九年的分居。他也在这里展开了新的考古研究,后来参与莫高窟北区的发掘,做出了自己的成绩。樊锦诗能一直留下来,有她自己的坚持,也有丈夫和家人的支持。
留下今天真实的样子
人留下来了,洞窟里的难题却还得一件件解决。天天面对一幅壁画,可能觉得它和昨天没什么不同。可当研究人员拿出过去的照片,再对照眼前的实物,有些变化就藏不住了:有的画面受损,有的颜色已经发生变化。莫高窟一直在变老。
一块脱落的壁画,不是一面墙重新刷一下那么简单。它带走的,可能是古人留下的一笔颜色、一段线条。修复、加固、防风沙,这些工作都要做。可是做得再认真,也不能保证文物从此不再衰老。
如果有些变化终究无法阻止,能不能先把它今天的模样,尽可能准确地留下来?上世纪八十年代末,樊锦诗接触到计算机技术,开始想到给敦煌建立数字档案。
现在听起来,似乎就是拍照,再存进电脑。真正做起来,远不止这么简单。洞窟有大有小,墙面并不平整,壁画的位置、光线、颜色都不一样。一张照片拍得好看,不等于它能成为可靠的文物档案。拼接时线条变了形,颜色偏了,记录就不准确。今天看不出来的小差错,将来拿去做研究、做保护,可能就会带来误判。
早期尝试的效果并不理想。敦煌研究院与高校等机构合作,一点点试验拍摄、测绘、色彩校正和图像拼接的方法。到了洞里,每一步都是细活:铺设轨道,调整灯光和设备,小心避开壁画;拍回来的图片,还要逐张定位、校正、拼合。

我们在屏幕上轻轻一划,就能看见的一片壁画,背后可能是许多人反复完成的同一种动作。数字化记录也不能凭自己的喜好,把残缺处补得漂亮。哪里完整,哪里已经损坏,都得尊重眼前的文物。它要留下的,是敦煌真实的样子。
到了莫高窟,为什么先看电影
保存下影像,还没有解决开头那个问题:来敦煌的人越来越多,真实的洞窟该怎么开放?
保护工作不能只看门口排了多长的队,还得看洞窟本身的状况。哪些洞窟可以开放,哪些需要休养,温湿度有什么变化,怎样安排参观,既安全,又能让人看明白?这些都得靠监测和研究。
樊锦诗和同事们逐渐把两件事接到了一起。既然已经有了数字影像,能不能先让游客在洞外看懂敦煌,再进入洞窟?2003年,她与其他全国政协委员联名提出建设莫高窟游客服务中心的建议。后来,数字展示中心成为这条新路的重要部分。
办法有了,还得过游客这一关。坐了那么久的车,花钱买了票,终于到了莫高窟,却被安排先看电影,游客愿不愿意?屏幕做得再大,也不能假装自己就是千年的洞窟。所以,电影到底拍什么,怎么拍,看到什么程度,才能帮助参观,而不是让人觉得浪费时间?
樊锦诗曾专门去北京看球幕电影的试验效果。那些关于影像和观看的细节,也成了这位考古工作者要操心的事。她需要的不只是把一个中心建起来,而是让这套安排真的有用。
到了2013年国庆,她在人群里看到一排排后脑勺时,这项工作已经推进了多年。那个拥挤的现场,让人更容易理解,她为什么一直在找另一种办法。
2014年,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投入运行。游客可以先通过数字电影了解敦煌的历史,欣赏洞窟艺术,再走进真实的洞窟。过去,许多背景要站在窟里慢慢听;现在,可以先在外面做好功课。进入洞窟之后,目光就更知道该落在哪里。
数字展示无法替代实物,但能分担一部分观看和讲解的需要,让参观不必全挤在洞里完成。
事情做成了,还要坐回观众中间
中心开放后,樊锦诗反复坐到观众中间。她看电影,也看大家的反应,想知道这种方式,游客到底能不能接受。

这个细节让人很在意。一个守了敦煌大半辈子的人,花了那么多心血,事情做成了,还要坐回人群里看看:大家看得明白吗?这个办法到底管不管用?
到了2016年,数字敦煌资源库上线,一批洞窟的高清图像和全景漫游,通过互联网向公众开放。这意味着,不到敦煌,也有了看见它的机会。
有些人暂时没有时间去,有些人身体不方便,还有些孩子离敦煌很远。现在,他们也有机会先在屏幕上走近那些壁画和彩塑。当年需要年轻的樊锦诗远赴大漠,才能亲眼看见的艺术,开始走到更多人面前。

当然,这不意味着敦煌已经可以高枕无忧。真实的洞窟仍然需要保护,数字资料也需要持续保存和维护。这件事不会在某一个人的任期内彻底完成。樊锦诗身前有前辈,身边有同事,身后还会有接着做下去的年轻人。
回头看她做的这些事,有一点让人佩服:她舍不得这些文物,就真的去想办法保护它们。去研究它怎样受损,去争取条件,去学习自己原来不熟悉的技术,也肯花很长时间,把想法一步一步做出来。
我们常说,要把珍贵的东西留给下一代。可真要留下来,有时就得改变我们今天使用它、接近它的方式。让眼前的人看得明白,也给未来的人留一次亲眼看见的机会。这就是樊锦诗和一代代敦煌守护者一直在做的事。
如果有一天你去敦煌,站在那些壁画面前,也许可以多想一层:我们今天还能看见它,背后有多少人的一生?你身边有没有一样东西,也希望能好好留给下一代?
资料与延伸阅读
樊锦诗2014年访谈:莫高窟“搬”出来才能活起来。开头2013年国庆调研的亲述;不是数字展示项目的起因,正文已明确此前推进多年。
敦煌研究院:敦煌的女儿们。1962年实习、水土不服及1963年毕业分配背景。
北京大学:此生命定,我就是个莫高窟的守护人。夫妻婚后19年分居、1986年彭金章调入敦煌及北区考古。
樊锦诗:“数字敦煌”使文物“活起来”。本人回顾数字档案构想、早期困难和技术探索。
敦煌研究院:数字化保护团队。老照片对照、采集与拼接工作的细节。
敦煌研究院:让“一眼千年”的惊世容颜再续千年。壁画病害及承载量研究;没有把保护成果归功于一人。
Getty:莫高窟参观管理研究。湿度、外部环境和参观条件需分别研究,不把壁画病害简单归咎于游客呼吸。
敦煌研究院:愿为敦煌作锦诗。2003年提案、观看试验电影及开放后观察观众反应。
人民日报:用一生去守望。2014年中心运行、2016年资源上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