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妮·卡森,当自己的字迹变得陌生
当熟悉的字迹变得陌生,换一种输入方式未必能安慰她。她把尚未想通的感受,也写进文章。
本文配图为 AI 情景演绎,并非历史照片;图中书画与纸页不作为史料。

她把整段文字涂掉了。
她写了那么多年,竟然开始为自己的字迹感到难堪。
加拿大作家安妮·卡森,曾经很喜欢在笔记本上写字。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,写下的本子放满了书架。可后来,那些熟悉的笔画开始弯曲、断裂,字母挤成小团,连倾斜的角度也变了。
她患上了帕金森病。
二零二四年,她在《伦敦书评》发表文章,写下了这件让自己难以启齿的事。看着纸上的字,她会觉得难堪,然后把整段涂去。
写字,对于她,究竟意味着什么?
在同年发表的一次访谈里,卡森讲过自己怎样写笔记。有时候,她记下的只是当天的光。她想找到准确的词,把那束光是什么样子说清楚。哪怕这个本子将来根本没有人读,她也在意这件事。
她甚至觉得,把当天的光写准确,比接下来聊晚饭、聊文学理论更要紧。

原来,她那么认真地写字,有时候只是想记住眼前看见的东西。它暂时没有读者,也不需要成为一本书。我们认识她,大多通过已经出版的作品。可在这些作品之外,还有那一架子笔记本,和许多只留给自己的句子。
而现在,连这件熟悉的事,也变得不顺手了。
卡森去看英国诗人济慈的手稿。他随手写的信、诗的草稿,和誊给出版商或朋友的清稿,字迹很不一样。她想,也许自己再集中一点注意力,就能写好。于是翻过一页,再试。
结果没有如愿。
这个地方很容易让人停住。我们习惯相信,做不好,就认真一点,再练一次。可当身体发生变化,以前管用的办法,也会有不再管用的时候。她把这次尝试的落空,老老实实地写了下来。
到了二零二五年,她又在一篇文章里谈起手和字迹,还写到了别人怎样回应她的烦恼。

几乎每个听她说起这件事的人,都会讲起自己也写得很难看,家里人都认不出来,或者如今已经什么都用电脑了。
这些回应,我们听着很熟悉。
别人说自己正在失去一样东西,我们有时候很快就替他找到了办法。字不好看,打字就好了。事情做得慢,少做一点也没关系。话里有好意,可说这话的人,未必知道那件事原来在对方生活里占了多大的位置。
对卡森来说,笔迹和她如何认识自己,有着很深的关系。纸上的变化,让她不得不面对身体正在发生的变化。换一种输入方法,可以解决记录的问题,却未必立刻解决这种感受。
她也把目光转向了绘画。
美国画家塞·托姆布雷,常常把潦草的字迹和线条放进画里。卡森在文章中讨论他的画,也讨论济慈工整的手稿。同样是手在纸上留下痕迹,有人追求控制,有人让线条显得松散、随意。
但她没有顺势安慰自己,说既然画家的字也可以潦草,自己的变化就没什么可难过的。她承认,面对自己写下的东西,她仍然很不自在。

她读过那么多书,能把古代诗歌、绘画和眼前的生活联系起来。轮到自己的手发生变化,这些理解也没有让她马上轻松起来。
卡森在访谈里,还有一段很坦率的问答。谈到全神贯注、暂时忘记时间的感觉,采访者问她,能一连几个小时待在这样的状态里吗?她的回答大意是,运气好的话,也许几分钟。
几分钟。
我们很容易想象,一个成名作家坐下来,就能长久地沉浸在写作里。她却把话说得很实在。那些让人忘记时间的片刻,并不会因为她是作家,就随时等在那里。
看她这样讲自己,再看她写字时的不甘,就少了一点距离。她也会嫌弃自己,也没有随时调整好心情的本领。她能谈艺术里的不完美,同时仍然介意自己的字变得难看。
那篇二零二四年的文章,还有一个细节。卡森告诉读者,这篇文章本身,就是她用圆珠笔在笔记本里写下的。

写它的过程让她受挫,她估计字迹大约只有六成能辨认。
六成能辨认的字,最后成为了一篇让别人读到的文章。里面保留着她的不满、疑问,还有那些尚未说服自己的想法。
我们读到了这些,也就多知道了一点,那个拿着笔的人,正在经历什么。
资料与延伸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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